第7期
V
女性的小抉擇,國家的大麻煩

女性的小抉擇,國家的大麻煩

文/台灣婦女團體全國聯合會秘書長 何碧珍

1995年,由婦運前輩劉毓秀教授領軍,集結「女學會」一群專家學者的努力,編輯出版了堪稱是台灣第一本由女性需求出發,全面檢視社會福利的---「台灣婦女處境白皮書:1995年」。自此,台灣的婦女運動,算是首次跨越了個別婦女權益主張的爭取,正式轉進到對國家、福利制度領域的討論擘劃。

在該書一篇「社會福利」論文中,傅立葉教授明白點出,從女性的觀點看,當時的國家社會福利制度對女性存在著「六大問題困境」,即:(1)家庭主義的福利政策意識型態(2)歧視女性的社會安全制度(3)替代家庭照顧之福利服務方案的缺乏(4)針對婦女特殊需求之服務方案的不足(5)兩性不平等的福利資源分配(6)部分由軍方主導的福利服務體系。時過境遷14年了,重新回顧這六大困境,除了第(6)項因時代因素有較大改變外,其他似乎一樣也沒減少,台灣的整體國家福利制度,依然對女性存在著極端的不友善與忽視!

面對這樣牛步化的原地消耗,女性主義者不免要思考:為什麼婦女運動可以成功地挑戰了個別的權益,卻無法撼動社會福利體制對整體女性的不利情勢?為什麼女性擔負國家社福工作的主要照顧勞力提供,卻無法置喙政策的導向?身為國家社福重擔的「執行者」及「照顧者」角色,如果先讓女性得利了,台灣的社會福利發展會不會變得比較好?方向會不會比較正確?台灣有無可能仿效北歐國家,開創出另一番支持女性的「台灣福利模式」?

女性主義者對台灣社福制度的“不友善”指控,絕非是危言聳聽或者空穴來風,看看台灣今日社會已經形成、而且仍在持續惡化中的幾個集體現象,即是明證。

現象一:女性高學歷,低勞動力參與率

台灣的專科、大學的受教性別比,自2000年起女生開始超越男生,並且一路節節升高,2007年女生所佔比例已經達到整體人數的55.5%,顯示台灣年輕世代女性的教育程度已經普遍優於男性。但是反觀,整體女性在台灣社會的勞動力參與率,多年來卻一直遲遲難以突破50%,甚至更遠遠落後於男性的67%(2008年),兩相對照,可以推測,為數不少的台灣女性空擁高等教育的學歷,但卻沒有等值地回饋於台灣社會,展現個人能力。根據主計處的一項最新國際女性勞動參與的比較統計(詳見圖一),台灣的女性於結婚生育後,不管是出於自願或被迫,往往一去不回頭,很難再重返職場,因此在職涯的曲線上呈現「ㄟ」字一路下滑的趨勢。相較於美國、新加坡的「ㄇ」字型,甚至鄰近保守的日本及韓國的「M」字型發展,我們必須要問,台灣的問題出在哪裡?

現象二:女性無奈的三部曲---晚婚、遲育、少子女

今日年輕的台灣女性正面臨著一個無奈的人生三部曲:(1) 晚婚---女性的平均初婚年齡為28.4歲(2008年),高於美國的24.5歲(2007年);(2)遲育---女性生育的平均第一胎育齡是28.9歲,生母年齡達30歲以上者約佔48.55%(2008年)。前面兩者數字暗示我們:現今台灣的新生嬰兒,很多是晚於女性23-26歲的最佳生育年齡出生的,因此在個人家庭與國家社會的養育過程,醫療成本會比較高,擔負的風險也可能比較大;(3)少子女化---2008年,台灣育齡婦女的總生育率為1.05人,全年新生兒的總數也僅有196,486人,雖然政府不斷提出生育補助、教育補助等津貼,但是顯然沒有對症下藥,台灣女性並不領情,這樣駭人的統計數字,還在持續下降中。

現象三:嚴重的婚配性別失衡

眼前台灣社會面臨的不僅是晚婚、遲育的窘境,選擇不婚不育的女性也在急遽增加當中。加上民間社會骨子裡的「重男棄女」---台灣擁有僅次於印度及大陸,排名世界第三的嬰兒性別比110(即:當100名女嬰時,男嬰的數量為110。標準的嬰兒性別比應該在105-106間),這個數字,意味著台灣在婚配的性別供需上已經失衡很久了,目前,台灣新移民女性約達40萬人,眼見未來外籍配偶只會更多不會變少,而我們的國家是否做好了整體因應的準備?這些因應措施的國家成本與社會代價又是什麼?如果,政府當初「早知道」,我們可以用改善當時對女性既有的「福利忽視」,來避免現在及未來整體社會必須付出的成本代價嗎?

是個人的困境,同時也是國家的關卡

上述略舉的社會現象及統計數字,不只真實反映台灣女性個人困境的冰山一角,同時也呈現目前國家社會無可迴避的嚴峻關卡。何以致之?何以致之?是台灣女性自我意識高漲,逃避社會承擔延續的責任,還是,國家社會長期過度消費女性的廉價勞力,導致台灣女性無意識的集體趨避,放棄承擔?這個雞生蛋,或者蛋生雞的爭辯已經無濟於事,當今解決之道,唯有儘速展開社會對話一途,尋求共識,建立一個具有性別主流化意識、對女性友善的國家福利照顧支持體系,讓女性有能力,願意,樂於、勇於去重新承擔這個「家庭照顧者」的角色。

那麼,什麼是對女性友善的「國家福利照顧支持體系」呢?其實很簡單,就是讓女性可以按部就班,毫無猶豫地去做出選擇的社會福利制度。女性可以不憂慮地選擇進入婚姻,因為她知道,在婚姻裡她一樣擁有安全與保障,不會因為家庭而失去原來的生涯規劃;女性可以不憂慮地選擇生養子女,因為她知道,國家會無條件地提供各類的托育服務,協助她扮好母親的天職;而且只要她願意,她可以隨時選擇回到就業市場,因為她知道,家人不會指責她,社會不會歧視她,政府不會遺棄她。而且,即使她選擇了要「以家為業」,她也可以無憂無懼的一肩扛起,因為她知道,當她老了,國家會照顧她,一如她無私的照顧家人一般。

制度,決定了福利使用者的心態?

要討論如何制定比較好的社會福利,我們必須先對台灣現今採行的福利制度本質做一番檢視。社會福利的開宗明義是「一種國家的方案、給付或服務體系,用來協助人民滿足其社會、經濟、教育與健康需求,此乃社會維持的基礎」(林萬億,2006:9)。根據理論論述,社會福利制度的發展大致可分為三種模式:「自由主義模式」,「保守主義模式」及「社會民主模式」。

「自由主義模式」的國家福利政策認為,政府要救助的對象,主要是無法從勞動市場中獲得薪資來維持最低生活水平的人,而且福利提供的標準必不得超過市場的最低工資,以避免破壞自由市場的運作機制。為了確認何者人民才是需要救助的對象,政府因此主要採行資產調查的方式。這個模式以美國為代表。「保守主義模式」的國家福利政策則是,為了維持社會中的階層結構與社會關係,所以福利是針對不同的身分地位所設計的不同方案,例如以職業為基礎的社會保險。採行的國家,大致以德國、法國為代表。而第三種「社會民主模式」的國家福利政策,重點則在追求社會的平等,人民不因身分地位的階級差異,都能透過國家所提供的福利,獲得中等以上的生活水平。

全盤規劃制度,讓婚育成為女性願意的社會承擔

用以上的分類論述對比目前台灣的福利運作,台灣應該是奉行「自由主義模式」的信徒,偶爾還摻雜一點「保守主義模式」的影子。但不管制度的概念如何,在執行的落實上,大都不脫「给付」的手段,如制定「中低收入戶」、「特殊境遇家庭」、「身心障礙」等補助規定,也就是說,當人民有難時,社會福利才會啟動拯救。這樣的制度設計,特色是國家會維持一個最起碼基本的生存安全網,但缺點是政府採取被動作為,福利沒有激勵功能,而且必然會造成人民的依賴性。這類「救助性質」的福利,固然重要,但國家不能僅僅提供這些,因此隨著時代及人民的要求,慢慢又衍生出其他的福利樣態來,如「公保」、「軍保」、「農保」、「勞保」、「健保」、老人年金以及這兩年開辦的「國民年金」、長期照顧等。姑且不論上述這些社會保險之間的公平性如何,我們看到,社會各種階級、角色或多或少都已經受到國家關愛的眼神,唯獨身負社會延續、國家生養大業的「家庭照顧者」角色一直不受青睞。

1995年,婦女運動者看到台灣女性已經挑不起(或者已經不願意)的生育承擔,台灣的人口結構進入紅燈警訊,積極提出友善的國家公共照顧支持體系建議,並且不斷強力遊說執政者,正視女性婚育的困境與照顧分擔的需求,希望政府儘快研擬一套具性別意識、有全盤前瞻規劃,能滿足、協助分擔女性生養重責的「普及照顧」政策,讓社會可以朝向幼有所長、壯有所用、老有所終的理想前進。可惜至今,雖然已有部分改善的跡象,但大都是散見於既有福利體制的邊緣,仍然不見大開大闔的全盤願景,如生產、育嬰福利是藏在勞保的一角;托兒、托育的大業僅由小小的兒童局獨撐;課後安親照顧暫時借住在教育部,但無時不在擔心著業者的反撲;婦女二度就業環境的整頓至今還沒有著落,而女性老年的保障也僅僅只有國民年金的三千多。這樣零碎雜亂的邊緣福利,能夠對當今盤算精明的年輕一代產生誘因,讓她們願意暫時擱置個人的發展,與上一輩的母親一樣,繼續當個無聲無悔的「家庭照顧者」嗎?我想答案恐怕還是否定的。

女性找不到福利出口,國家就必須面對結構崩解的洪流

一個女性,在她一生當中,無可避免必須要面對下列大小不等的抉擇:要不要結婚?什麼時候結婚?要不要生小孩?生幾個小孩?孩子生了要怎麼帶?如果有了孩子,工作要不要辭?辭了能不能回得來?沒工作是不是在家裡就會沒尊嚴?結婚了,是不是有力氣照顧自己父母及夫家公婆?照顧別人一輩子,當老伴走了,自己老了,誰會來照顧我?….諸如此類不可言說的女人私密煩惱,看似平凡瑣碎,但是,當很多當代的女性個人,集體都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出口時,很多選擇就會慢慢被放棄、被歸類,最後匯聚成一股不可控制的土石流,崩毀國家社會既有建立的基石。從前述幾個集體現象,可知台灣社會目前已經面臨這股沉重的「人禍」土石威力了,眼見土石兵臨城下,就端看一向以男性思維主導的我們的社會學家、福利學家、經濟人口學家、以及有權勢的執政掌舵者們,願不願意坐下來,攤開日程表,好好的與台灣女性討論這些惱人的家務小事。套句近日流行的話語:不在道歉,而在態度。現在討論固然為時嫌晚,但是,唯有真心採取行動,整體社會結構的止血重建才有可能!

一個健全友善的國家福利照顧支持體系,應該成為女性最大的結婚傳家賀禮,可以伴隨著她們從結婚、生子,直到孩子撫育長大,年華老去。這份賀禮,會一直陪伴照顧著女性,就如同女性一生無私地照顧她的家人一般。現在,這份傳家賀禮要如何準備?是否能美麗齊全,就看今日我們大家的努力了!

「圖一」台灣女性的勞動力參與率,因婚育而嚴重受限

  • 資料來源:行政院主計處(2009年2月)「2009年性別圖像」,頁11。
  • 附註:我國為2008年,新加坡為2006年,餘各國為2007年。
  • 參考書目

行政院主計處(2009年2月)「2009年性別圖像」。

林萬億(2006)《台灣的社會福利:歷史經驗與制度分析》。台北市:五南。

傅立葉(1995)〈建構女人的福利國〉。女性學學會著;劉毓秀主編《台灣婦女處境白皮書:1995年》,頁8-36。台北市:時報文化。

(本文發表於「第三次全國民間社會福利研討會」,台灣社會福利總盟主辦,2009年9月11-12日)

2009/09/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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